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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89年暴乱谣言的一些街头对话

2009-07-27 18:59
关于谣言的街头对话
陈一辛
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,对话都是真实的,但是说不上人名,因为事情发生在街头。
傍晚,在淮海西路一个街角围着一群人,议论着国家大事和当前复杂的形势。
一位青年感慨地说:“现在真是听不完的谣言,上不完的当。”
一位穿着花格衬衫的骑自行车的行人戛然停下,匆匆地问道:“啥事体?啥事体?”
“啥事体?昨天下午‘高自联’大喇叭在街上广播说38军起义了,与27军打起来了,邓小平给气死了。”
“真的?我早就想到了有这么一天。”穿花格衬衫的行人喜形于色地说。
“你早想到!他妈的,是谣言!”那位青年气愤地说。
那位行人也愤愤然地说:“怎么会是谣言?人家大学生消息灵通,连部队番号都知道,还会有假?”
“你看过昨晚电视新闻没有?”一位插话道。
“……”
一位工人模样的中年人说:“中央电视台已经正式辟谣了。”
“哪个赤佬下作,造这种缺德谣?”不知谁咕噜了一句。
一位戴眼镜的青年:“我收听了台湾电台的广播,是他们广播这个消息的。”
“真是上当!”第一位青年感慨地摇了摇头。
“上当何止这一回?”一位戴副老花镜的退休教师或干部的人,放下手中的晚报转过身来参加了谈话:“北京学生绝食,大家都很忧虑,忽然传来死了3个同学,有名有姓,大家都感到十分悲伤,有的手脚快的赶快戴着黑纱、抬着花圈游行,结果上了大当。后来,又说两位老帅反对中央决定,我想大概有可能,我们年纪大的人总想求个太平,反对激烈行动,可隔了两天,两位老帅讲了话,在报上公布了。这个谣言破了。又说邓颖超怎么怎么,这回我就留点心眼了,周总理、邓大姐都是遵守纪律的模范,决不会反对中央,果然不错,第二天报上登了邓颖超的信,原来又是一个谣言。”
“还有说几十位人大常委联名要求罢免李鹏。我们弄堂里几个山上下来的都已买了爆仗准备庆祝胜利呢!现在一些常委声明根本没有签字,一些常委说是签名要求开常委会讨论局势,可香港一家报纸登的信却加上罢免李鹏,我在一个朋友那里看到香港这家报纸已经对此表示歉意了。”一位老先生说。
“都是一些港台报纸、电台造的谣,过去我们老百姓也看不到听不到不知道,这回我总算领教了资本主义新闻自由的味道了,”那位中年工人说。
“这话不能这么说,人家‘美国之音’可是很客观公正的。”那位花格衬衫的行人反驳道:“它说真的就是真的,靠不住的消息它也老老实实说这是未经证实的消息,这个消息还有待进一步证实。”
“这是造谣造得更巧妙。”那位中年工人也不相让。“传谣言的时候,加上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的话,结果谣言就变成新闻了。既然未经证实,你报道什么,不是存心害人吗?”
“太复杂了,真是听不完的谣言,上不完的当,唉!”第一位青年再一次感叹地说。
话未说完,一位女工,显然是位青年的妻子拿着瓶子从路边屋里跑出来,嚷道:“酱油没有了,快去打半公斤,等着烧菜用,快点,下了班不干事就站在马路上胡扯蛋。”
“哎——这位大姐,话不能这么说,我们是关心国家大事。”那位穿花格衬衫的青年马上讨好地搭腔道。
“什么关心国家大事?都是你们这帮男人偷懒的办法。国家大事,阿拉小百姓懂个屁,你知道情况吗?一个厂里的事阿拉还搞不灵清,全国情况你们搞得清?”显然这位女工是位能干泼辣的女性,说起话来又快又干净利落。
“我们这不是在交流情况嘛”,她的丈夫似乎有些惧内,可一下子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,勉强地争辩着。
“噢!就靠你们这样马路新闻,就能交流情况决定国家大事了,那市长、总理都让你们当去。”
“这位大姐,我们是马路新闻,可人家‘美国之音’总是正式新闻吧。”那位穿着花格衬衫的青年颇为自负地扬了扬头。
“中国人不听自己政府话,听‘美国之音’,外国人给你工资,给你奖金,给你饭吃衣穿啦?我没有你那么多新闻,我只认一个理,把中国搞乱了,结果吃苦的还是我们中国老百姓。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?没有酱油,你菜要不要吃?”那位女工像连珠炮似地左右开弓。
那位青工无声地拿过酱油瓶走了。那位花格衬衫青年一边说着:“大姐可别乱戴帽子”,一边赶快推着自行车走了,一边还低声咕噜着:“阶级斗争为纲的余毒太深了。”
那位女工也没有再理会,回到屋里烧饭去了。留下的人静场了一会,又继续了方才的谈话。
“谣言多也怪我们的报纸、电台、电视里消息太少。北京发生反革命暴乱,你看满街贴着港台报纸说是‘黑色的6月3日’,天安门血流成河。可我们没有一篇详细报道,没有发一张照片,你叫老百姓相信谁?正道不通,自然小道泛滥……”中年工人不满地说。
“是这个理,都快一个星期了,才由袁木在电视上讲在天安门戒严部队是同意学生和平撤退,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冲突。全部死亡人数是300人。平息一场暴乱死300有什么不可以公布的,苏联火车站爆炸还死几百人呢!”那位戴眼镜的青年也愤愤地附和道。“真不知道我们中央那些宣传部门干什么去了?”
“话也不能那么说。”那位退休教师或干部说:“你想造谣只要嘴一张就行了,当然快,也不负责的。可要公布事实真相,要辟谣,总要花一点时间调查核实吧,当然就要慢点了。”
“这话也在理,可是也太慢了,这是新闻传播,又不是中央文件,要那么句句推敲干什么?等你推敲好了老百姓恐怕早就跟着谣言跑了。”
“是啊,人总有先入为主的心理,信了谣言,一时还不信你那真相呢!谣言没有作用,人家造谣干什么?”
那位青年买了酱油回来,正听到这句,忍不住又停住脚步说:“嗨——真的,你说,那些人造谣被辟了,为什么还要一而再造谣?”
“中央不是说这是一场政治斗争嘛?”
“那为什么一再上当,还有人信谣传谣呢?”
“嗨,给自己壮胆嘛!”
“别瞎讲,闹事的人或许要壮胆,我壮什么胆?”那位青年不满地说。
“我们都是心地善良的老百姓,信了谣,上当,懊悔;新的谣言来了,又信,又上当,又懊悔;再来谣言,可能还信,这在心理学上叫做心理脆弱。”那位退休教师或干部解释说。
“噢!心理脆弱。”那位青年茫然地拿着酱油瓶去向夫人交差去了,一边摇着头喃喃着:“看来还是听不完的谣言,上不完的当……”
                  (原载上海89年6《解放日报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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